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专访白德培教授:认识香港基督教的多元面貌

来自瑞士的白德培(Tobias Brandner)于1996年随巴色会来到香港。截至受访时,他已在香港生活29年。最初,他担任监狱牧师;如今,他在香港中文大学崇基学院神学院任教。与此同时,他也长期参与教会和社会服务,接触过不同社会阶层的人群,包括无家可归者、居住在劣质住房中的人、毒品贩运者,也包括富裕阶层以及金融和房地产行业的从业者。

在广泛接触香港不同人群的基础上,白德培于2023年出版了《香港这座城市中的基督徒》(Christians in the City of Hong Kong),试图为这座城市中的基督徒群体描绘一幅整体肖像。在接受《中国基督教日报》(China Christian Daily)独家专访时,他介绍了这本书,并谈及香港基督教的多元面貌。

中国基督教日报:请您介绍一下这本书。

白德培:这本书描绘了香港基督徒的整体面貌,包括不同宗派的多样性、基督徒如何参与社会——主要通过教育和社会服务——以及他们如何参与文化生活、服务社区,并介入政治变迁。

这本书最终提出了一个问题:“是否存在一种香港神学?”我们认为,一切神学都是地方神学,也就是说,神学是我们的信仰受到所处环境塑造之后形成的表达。

中国基督教日报:您为什么要写这本书?

白德培:这本书属于一个以“全球城市中的基督教”为主题的系列。这个系列从各大洲选取城市进行研究。我得知这个出版项目后,强烈感到香港也应当被纳入其中。香港是一座伟大而独特的城市,对我而言也有非常特殊的意义。

我曾鼓励其他人提交选题方案,但始终没有成功。后来,在新冠疫情期间的一次隔离中,凌晨两点,我突然得到灵感,决定自己来写。

作为一个在香港生活了近30年的非华人,我所处的位置相当独特:我不能算完全的本地人,却也不再是一个纯粹的外国人。这使我能够把多年来的个人交往、我对这座城市及其居民的热爱,与自己所接受的学术训练结合起来。这本书在某种程度上也像是我在香港生活的一份生命见证。

中国基督教日报:什么是香港的地方神学?

白德培:神学可以分为两种:一种是隐性神学,我也称之为“生活出来的神学”;另一种是显性神学。

隐性神学体现在教会的管理和组织方式之中。例如,一个重要的意象是“教会如家庭”。受到儒家家庭观念的塑造,香港教会往往带有父权色彩,等级结构也较为明显,并且十分强调顺服。

另一个例子是,香港人普遍具有较强的商业思维,他们也会把这种思维带入基督教处境之中。香港基督徒在实践信仰时,往往也带着某种商业化的进取意识,希望教会不断增长、扩大,并取得更大的成功。

香港的显性神学则包括后殖民神学和汉语基督教神学。

后殖民神学关注神学在多大程度上受到殖民制度的塑造。香港具有独特的治理结构,其法律制度也受到英国殖民统治的影响,例如对言论自由和公民权利的重视。香港基督徒在某种程度上具有一种“混杂性”:他们是中国人,但在许多方面又具有西方特征,因此能够成为连接东方与西方的桥梁。

另一种是汉语基督教神学。位于道风山基督教丛林内的汉语基督教文化研究所,致力于在中国语境中推动西方神学,同时也把中国神学介绍到西方语境中,并以这种双向交流为基础开展研究。在这里,香港同样发挥着桥梁作用。

中国基督教日报:这本书面向哪些读者?出版后得到了怎样的反馈?

白德培:我心目中的读者是普通人,而不是专业学者。虽然这本书由布鲁姆斯伯里学术出版社出版,属于学术著作,但我希望以一种能够吸引普通读者的方式来写作,无论他们是否是基督徒。

我收到了许多积极反馈,甚至一些神学立场与我非常不同的人也给予了正面评价。我本人是一名非常重视普世合一的基督徒,也可以说,我在灵性上持较为进步的立场。

我认为,基督信仰可以拥有多种正当的表达方式,并不存在唯一正确的形式。我逐渐学会欣赏不同的传统。例如,我本人并不是五旬节派信徒,但我学会了欣赏五旬节派和灵恩派基督教,也看到了它们对整个基督教运动所作出的积极贡献。

中国基督教日报:如果请您向外国人介绍香港的基督教,您会如何描述?

白德培:首先,我会说香港是世界上最伟大的城市之一。这里的人充满热情、勤奋工作,同时也十分懂得享受生活。这座城市美丽而独特:一方面拥有密集而充满活力的都市生活,另一方面又拥有山野、海洋等自然景观。这里的生活极其便利,城市运行也很有秩序。

作为一名基督徒,我很欣赏香港许多基督徒认真对待信仰的态度。他们以极大的热情实践信仰,也愿意付出和分享,包括在经济上支持其他基督徒、宣教工作和教会的社会服务。

与这些人一同工作,并成为这个群体的一员,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。香港基督徒愿意支持许多能够为社会作出贡献的事工和倡议。

中国基督教日报:您能否为我们勾勒一幅香港基督教的整体图景?

白德培:基督教在香港构成一个“认知意义上的少数群体”,基督徒大约占总人口的15%至20%。社会各个阶层中都有基督徒,而在受教育程度较高的人群中,基督徒尤其常见。

香港基督教的一个重要特点,是广泛参与教育和社会服务。香港将近一半的学校由基督教教会或相关机构管理。这些学校不仅教授一般学科,也传递尊重、爱和诚实等属灵价值,同时在学生与教会之间建立联系。

基督徒也深入参与社会工作,包括戒毒服务、帮助露宿者,以及公共倡议等。一个具有重要历史意义的团体是基督教工业委员会。该组织在20世纪70年代非常活跃,致力于改善劳工的工作条件。他们把推动社会改变视为上帝追求公义之使命的一部分。这个基督教社会组织通过公共倡议,为香港社会的改善作出了巨大贡献。

中国基督教日报:让我们进一步进入这本书。第一章讨论的是“空间”。您为什么从空间开始?

白德培:我认为,基督教在物质空间中的存在方式本身就在讲述一个故事。

香港是一座人口和建筑高度密集的城市,不可能每间教会都拥有独立的教堂建筑。因此,许多教会设在住宅楼或商业大厦的二楼至七楼之间,有些甚至设在二十楼。这呈现了香港基督教的独特性。这一章也讨论拥有独立建筑的教堂,其中一些采用了非常中国化和处境化的建筑设计。

这一章还讨论金钱所扮演的角色。奉献在香港教会中非常重要,也使许多教会具备较强的韧性和自我支持能力。这与信徒把教会理解为一个家庭有关。在家庭中,人们彼此分享、互相支持。基督徒把这种团结和互助延伸到教会中的弟兄姐妹,因此,十一奉献和其他形式的奉献在香港教会中都相当普遍。

中国基督教日报:第二章讨论香港的教会。您认为香港大多数教会属于福音派,也有一些属于五旬节派。这与首尔或新加坡的教会情况有所不同。您能否概括介绍香港的教会?

白德培:我把香港教会分为三类:普世合一教会——通常也是历史较为悠久的教会——福音派教会,以及五旬节派和灵恩派教会。

从数量来看,福音派教会规模最大,包括浸信会、宣道会和播道会。一个有趣的现象是,与新加坡或首尔相比,香港的巨型教会较少。这可能与“教会如家庭”的模式有关。人们更喜欢规模较小的群体,因为在这样的群体中,成员能够彼此认识、互相关怀。

另一个重要发现是,尽管五旬节运动正在全球范围内增长,香港规模最大的教会却仍然属于福音派。我的解释是,这与华人社会深厚的儒家文化背景有关。

我们可以把福音派理解为某种“基督教化的儒家形态”:它更加注重秩序,强调教导、学习和权威。与此相对,有些人则把五旬节派称为“基督教化的萨满教或道教形态”,其秩序性相对较弱,却更强调超自然事件和经验。

中国基督教日报:您在书中也谈到儒家思想和道家思想对香港基督教的影响。您认为香港教会需要作出调整,还是说,这些现象只是基督教处境化的表现?

白德培:我不希望轻易作出价值判断。在各种基督教形态中,我都观察到了长处和局限。不过我确实认为,儒家思想的强烈影响也存在一些值得警惕的方面。

例如,许多年轻人正在离开基督教,因为他们认为教会现有的形态过度强调教导,以及对主任牧师权威的顺服。

我的一位同事发现,一些年轻人正在从本地华语教会转向国际教会。他们这样做并不是为了使用英语,而是因为国际教会的氛围有所不同。那里的牧师通常更容易接近,人们可以直接称呼他为“Bill”或“John”,而不是总以“牧师”这样的正式头衔称呼他。正式头衔会在人与人之间制造距离。

因此,以儒家文化为基础的福音派教会——尤其是较为保守的福音派教会——确实存在某种形式主义。主任牧师所拥有的权威结构,也正受到当代部分年轻人的质疑。这或许可以被视为一种批评,但首先,它是对一个正在发生的现象的观察。

中国基督教日报:您在2025年1月的一次讲座中提到,香港有超过150间国际教会。您能否大致介绍这些教会?

白德培:根据我的研究,香港大约有150间非华语教会。其中包括韩语教会、菲律宾语教会——主要由来自菲律宾的外来劳工组成——印度尼西亚语教会、德语教会和日语教会等,几乎各种语言和族群的教会都有。当然,香港也有许多以英语为主要语言的国际教会。

此外,香港还有数量相当可观的尼泊尔教会,以及大约15间由非洲牧者建立的教会。一些重要的国际教会,例如 The Vine 和 Island Evangelical Community Church,运作十分成熟,也拥有优秀的讲员。

我们看到许多本地年轻人开始参加这些教会,或许是因为他们对本地教会的形式主义感到不满。这种情况也反映了香港本地人的“混杂身份”:他们处在东方与西方之间。

中国基督教日报:在后面的章节中,您讨论了香港基督徒的社会参与。他们具体通过哪些方式参与社会?

白德培:香港基督徒广泛参与社会的各个领域,也采取了多种不同的工作方式,包括慈善服务、个人个案工作、辅导,以及倡导社会和公共政策的改变。基督徒在各个层面都有参与。

基督教团体管理着香港大约一半的学校。这产生了深远影响:即使许多人最终没有归信基督教,基督教仍然通过学校成为他们熟悉的社会存在。

在香港基督徒的社会参与中,我认为特别重要的一点是,他们过去能够成功地与政府协商,在合作与批判之间走出一条中间道路。

传统上,一些社会服务事工得到了政府的大力支持。政府愿意为这些机构提供资金,因为它们承担了社会所需要的服务,而政府也乐于看到有人开展这些工作。例如,戒毒显然是一项重要的社会需要。许多基督教社会组织承担了这项工作,而且他们的成效可能优于许多非宗教组织,因为信仰在戒毒过程中发挥着非常重要的作用。其他许多社会服务领域也是如此。

与此同时,这种合作并没有妨碍基督徒提出批判性意见,也没有阻止他们介入公共讨论,呼吁通过结构性政策改革改善贫困群体的处境。

这种双重策略过去取得了很大成功。面对香港近年来的政治和结构性变化,基督教机构正在重新调整自身的工作方式。我认为,它们目前相当成功地处理着这一调整过程。

中国基督教日报:香港教会为全球宣教作出了哪些贡献?

白德培:香港人一直非常慷慨。香港教会支持了大约700名宣教士前往世界各地。

传统上,中国内地一直是香港教会最主要的宣教地区,尽管相关活动有时处于法律上的灰色地带。过去几年,香港教会的宣教方向逐渐变得多元。如今,宣教士最主要的目的地包括泰国、柬埔寨和日本;与此同时,中东、非洲以及其他地区也都有来自香港的宣教士。

中国基督教日报:您认为香港教会目前面临哪些挑战和机遇?

白德培:第一个挑战无疑是2020年以来不断变化的政治环境。参与社会运动的基督徒必须寻找不同的方式来适应新的处境。中央政府正在香港发挥更加积极、也更加可见的作用。

另一个挑战是移民潮。许多积极参与教会生活的信徒已经离开香港。

因此,未来的一项重要机遇和挑战,是接触从中国内地来到香港的新居民。如何与这些新居民建立联系,并借此为香港的基督徒群体注入新的活力,将是一项重大挑战。

中国基督教日报:香港教会与中国内地之间有怎样的互动?

白德培:这种互动一直都在持续。香港教会曾经在支持中国内地基督徒方面发挥重要作用,包括协助建设教堂、提供神学教育,以及开展基层培训。

我认识许多香港牧师。过去,他们会定期前往内地,有时停留一两个星期,有时甚至只去两天。他们会在基层培训中心的课堂里,为基层教会同工授课,帮助他们学习圣经、教会管理,以及如何建立一间健康、运作良好并充满活力的教会。

我认为这些交往仍将继续。但在监管更加严格的情况下,相关联系可能需要以更加低调、审慎的方式开展。

当然,双方也存在较为正式的交往。例如,香港教会领袖会前往上海、南京或其他地方,与内地教会的高层领袖会面,有时也会拜访中国的相关政府部门。

中国基督教日报:您有什么话想对中国内地的基督徒说?

白德培:无论是官方三自教会中的基督徒,还是家庭教会中的基督徒,都让我深受感动,也令我心怀感恩。我相信,我们在基督里都是弟兄姐妹。

在艰难的处境中,我们可以表现出坚韧,持守自己的信仰。基督信仰的独特之处在于,它使我们能够在一个更深的层面上彼此连接。这种连接超越国家身份、族群归属和政治立场。

当今世界存在许多冲突,其中不少源于民族主义。我相信,作为基督徒,我们应当成为超越国家利益的和平缔造者,并始终记得:从根本上说,我们首先是在耶稣基督里的弟兄姐妹。

中国基督教日报:最后一个问题与您的监狱事工有关。这似乎是一项非常特别的工作。

白德培:监狱牧养事工是英国传统的一部分。在英国的制度传统中,监狱牧师是一种常见的设置。作为监狱牧师,我持有特殊许可,可以进入监狱开展工作。

我接触监狱中的所有人,无论他们相信耶稣基督、信奉佛教,还是持有其他信仰。我努力向他们呈现基督所教导的宽恕力量,并告诉他们,我们所有人都是需要得到赦免的罪人。

我会对他们说:“无论你有怎样的背景,你仍然是上帝所爱的孩子。上帝关心你,也绝不会放弃你。”

我努力在监狱环境中传递这份爱的信息。我确实认为,这是一项非常特殊的事工,而我也对这项事工怀有极大的热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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