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6年6月24日,适逢司徒雷登(John Leighton Stuart)诞辰150周年。当日下午,橄榄桥(Olive Bridge)在杭州举办了“桥仍在——纪念司徒雷登诞辰150周年历史文本朗读会”。活动通过历史文本朗读、老照片、音乐和圆桌对话,重新走近司徒雷登及其所处的时代。
近两个月后,8月19日,“桥仍在”来到上海。橄榄桥再次举办司徒雷登诞辰150周年历史文本朗读会,延续历史文本朗读、圆桌对话和现场交流的形式,也邀请了新的嘉宾,从上海出发,继续讨论跨文化理解、人与人之间的连接,以及今天我们如何延续这座“桥”。
让历史再次发声
朗读会以司徒雷登的一生为线索,从杭州童年出发,经过重返中国、投身教育、建设燕京大学、经历战争与外交风云,直到晚年生活与最终归葬杭州。司徒雷登本人的自传、日记和书信,与胡适、冰心、闻一多、黄华、费孝通以及燕京大学师生留下的回忆,在朗读中彼此交织。配合老照片、历史影像与音乐,观众再次进入那段跨越半个多世纪的历史。朗读结束后,现场进入圆桌对话。
什么使一个人成为“桥”?
上海场圆桌对话邀请了南京工业大学教授薛莉清老师、作家兼剧作家姜原来老师,以及资深媒体记者李世光老师。三位嘉宾来自不同领域,也从不同角度讨论司徒雷登、跨文化理解与今天人与人之间的连接。
三位嘉宾首先讨论的是:司徒雷登为什么能够成为一个跨文化沟通者?
薛莉清老师认为,理解司徒雷登不能忽略他的信仰背景。对他而言,信仰不只是身份,更是一种服务他人、关怀他人的内在动力。她也特别强调,对一个历史人物的理解不应停留在简单标签,而要重新回到他的时代和具体处境之中。
姜原来老师则提出了一个关键词:“在场”。
在他看来,司徒雷登之所以能比许多从书本研究中国的人更深入地理解中国,一个重要原因就是他长期生活在中国的历史现场。他在这里生活、工作,也经历战争与巨大的社会变化。真正的理解,往往不是从远处观察得来的,而是在长期共同生活中一点点形成。
李世光老师则把目光放到了司徒雷登的童年经历。他认为,司徒雷登从小生活在中国,跟随父亲接触在华事工,也亲眼看到不同文化之间真实存在的距离。这些经历促使他后来不断思考:当一个人拥有自己的信仰和价值时,怎样与另一种文化相遇,又怎样尊重对方的自由。这一点后来也体现在燕京大学的教育实践中。学校尊重学生的个人选择,不强制学生参加特定活动,也不因个人背景和选择不同而区别对待。
理解,不等于认同
当讨论进入今天,三位嘉宾谈到了信息时代的跨文化交流。
今天的信息传播速度远胜一百年前,但争执、误解和不信任并没有因此消失。
薛莉清老师特别谈到“信息茧房”。人们往往更愿意和与自己相似的人交流,因为那样更舒服。
但真正的跨文化交流,恰恰发生在那些“不舒服”的地方——面对与你的文化、国家、宗教和经验完全不同的人,你是否仍然愿意把他的话听完?
她强调:理解并不等于同意,尊重也并不意味着认同。
真正的开放,是承认彼此不同,却仍然愿意保持耐心和善意。
姜原来老师则从“如何继续搭建桥梁”的角度展开思考。
他认为,今天虽然难以复制一所燕京大学这样的“硬件”创造,但在思想、学术和艺术等“软件建设”上仍有巨大的空间。我们需要重新整理近现代积累的丰富历史资源,打破专业与学科的局限,也需要像司徒雷登所实践的那样,与不同背景的人展开广泛而深入的面对面对话。
姜老师同时再次强调“走进现场”。在信息越来越丰富的时代,真正稀缺的可能不是信息本身,而是面对面的接触、长期的观察,以及愿意进入真实生活、理解复杂处境的耐心。
李世光老师则把这个问题进一步落到人与人的关系上。
一个人当然可以拥有自己的信念,也可以希望别人理解自己的信念;但如果对方最终没有改变,是否仍然愿意保持善意?
如果善意必须以对方接受自己为条件,那么这种关系仍然是有条件的。
“要了解中国多深,才算了解中国?”
圆桌之后,特别嘉宾 Patrick Cranley(柯炜文)先生提出了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。
他在上海生活多年,也长期关注上海城市历史。
听完整场朗读与讨论后,他问:“要了解中国多深,才算真正了解中国?”
薛莉清老师回应说,其实没有任何人能够声称自己已经完全了解中国。
一个文化有表层,也有深层。饮食、衣着和日常生活是可以较快接触到的,但价值观、历史记忆和社会心理,则需要更长时间。
真正深入的理解,最终还是发生在人与人的具体交往中。
只有当你真正和一些人共同生活、共同工作,开始理解他们为什么这样思考、为什么作出这样的选择,抽象的“中国”才会慢慢变成具体的人和具体的生活。
“我今生有幸见过您一面”
如果说柯炜文先生的问题把讨论带回今天,那么另一位特别嘉宾吕德森先生,则把现场突然带回了八十年前。
吕先生的父亲曾在燕京大学图书馆工作,他自己先后就读于燕大附小和附中。
他说,自己是一个“双重的燕二代”。
对今天大多数人来说,燕京大学已经是一段历史;但对吕先生来说,那首先是自己的童年。
1946年,他刚刚进入燕大附校不久。那一年正值司徒雷登70岁生日,老师带着几个孩子来到司徒雷登的住处为他祝寿。
孩子们唱歌、表演,司徒雷登拿糖果和点心招待他们。
八十年过去,吕先生已经记不起司徒雷登当天具体说了什么,却始终记得他是一位“和蔼、慈祥”的老人。
吕先生说,他长大后陆续听说了许多关于司徒雷登的事:他能在新生入学时叫出每个人的名字,会为校园里的新婚夫妇主持婚礼,每年复活节还会为教职工子女组织寻彩蛋活动——1946年那次,他自己参加过。
讲到这里,他几度哽咽。
刚刚还存在于自传、照片和历史文字中的人物,忽然通过一位亲历者的记忆,重新回到了现场。
做桥上的一块砖
吕德森先生最后回到这场活动的名字——“桥仍在”。
他说,司徒雷登本身就是一座桥。
但一座桥并不只属于一个人。
他愿意继续成为这座桥的一部分:
“做桥上的一块砖,做桥上的一根木头。”
这句话,也成为当天很朴素却很有力量的回应。
我们常常把“跨文化交流”想象得很宏大。
但真正的桥梁,也许就是从一些很小的事情开始:
学习一种语言,读一本书,走进一座城市,认真听完一个与你不同的人说话。
历史无法重新复制。
但历史中那些关于理解、尊重、自由和友谊的追求,今天仍然可以由人继续承担。
从杭州到上海,城市在改变,对话仍在继续。
只要还有人愿意走向彼此,桥,就仍在。
END